《大路》影评:小丑与孤独

《大路》影评:小丑与孤独-1

小丑的镜中世界

我曾觉得以下的几个意象是迷醉的。同性恋间的眉目传情,邪魅的小丑的笑,戴面具者的梦魇,《美国往事》中“面条”醉生梦死的笑,多重人格者的自白,女扮男装的魅惑,《霸王别姬》中痴人的程蝶衣以及乱伦不伦的诱惑。

现在谈及“小丑”这一意象。

一如安哲罗普洛斯之于永远雾霭的追寻,伯格曼之于宗教哲学,大岛渚之于性与暴力,费里尼则钟情于马戏团。

小丑,马戏团的眼泪。“小丑”这一意象十分值得玩味。小丑意为表演诙谐幽默,打扮滑稽搞笑的一类演员。其面涂白粉,行为荒诞,意义在于奉献欢笑。意义的演变总是十分诡异,小丑为台下观众送去欢笑,自己却是台上戏中恶作剧的牺牲品。虽然欢笑与悲伤是对立的,但小丑这一角色的意义以及行为的表征却渐渐表露着悲伤气质。

小丑,丑角,皆为角色。角色实质上是一种人格面具。“人格”一词源自拉丁文persona,本意指“面具”。如心理学家荣格揭示,人格面具一般出现在公共场所。一个人戴上它之后,就能扮演社会所要求的角色。纵然,这个角色并不一定符合其本性。

西方神话中,夏娃偷吃禁果,披上了无花果树叶,使自己摆脱了“裸猿”,人格面具便深深地压入人类集体潜意识中。

费里尼把他电影中的小丑形象分为了两者:白面小丑、奥古斯都。白面小丑面涂白色,穿着闪光,他们被人格面具所压抑,迷失本性,他们将人格面具与自我意识视同。他们被人格面具所挟制,又以人格面具挟制他人。当其无法完成角色目标,便饱尝折磨。奥古斯都则衣衫褴褛,行为笨拙,置身于白面小丑的秩序中,难以解脱。

费里尼认为,小丑是照出自己奇形怪状,可笑形象的一面镜子,是自己的影子。世界上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小丑中的一个,可怜,可笑,可悲。同时觉得小丑是一个阴阳同体的角色,苍白的面容,滑稽的表情下,可能是一个拥有男人气概的女人,又或者正好相反。

而在《大路》中,杰尔索米娅则是马戏团中小丑的表演者,同时她也是小丑型性格的人。她永远是中性打扮,样貌浅陋,虽然她的确是个女人,身上融合了女性所具有的特质。在小丑的面具下,她是个孩子般的白痴。她行为笨拙,正是“奥古斯都”的表征。杰尔索米娅不仅是“小丑”,更是白痴,傻瓜。这种非“正常人”,并未被人格面具所挟制,也不会产生强烈的反抗意志,可谓是一种独特的理想生活方式下纯粹的人。

杰尔索米娅在流浪艺人藏巴诺的介入中,被其拖入白面小丑的秩序中。有些弱智的她无法适应白面小丑的生活方式,同时她饱含异乡的孤独与寥落,最终被藏巴诺抛弃,之后郁郁而终。

杰尔索米娅,一个纯粹的人,亦或是一个天使。她在压抑的生活下依旧载歌载舞,奉献欢笑。她以她独有的笑容,逗人发笑,虽然那笑容饱含苦涩,甚至十分凄苦。杰尔索米娅是这样一个角色,她向往爱情,她以她的死让五大三粗,野蛮粗暴的藏巴诺清醒,懂得爱情为何物,明白失去的事物永远不会再回来。电影结尾,拥有钢铁巨肺,心如磐石般的男人脱下自己的人格面具,在夜晚的海滩失声痛哭。

费里尼对于白面小丑与奥古斯都,全无讥讽之意,他觉得两者是世界上多元化的不同表征。他是在告诉观众,即便在阳光丽日下,身着华丽装饰,再苍白的面容都掩盖不了他们的温情,落寞以及哭笑不得,啼笑皆非的泪痕。正是对马戏团小丑的表演引起的深深震撼和体验,费里尼揭示了小丑与社会生活的关系,描摹出一个个小丑型性格的艺术形象。这些小丑般戏谑却忧伤的人物,成为其独特的影像风格。这种浓郁自传体方式的描绘,是真实经历的回忆,亦是充满滑稽,忧愁的情境下对人世命运的思索。费里尼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是一名小丑,我的电影就是我的马戏团。

而杰尔索米娅的扮演者正是费里尼的妻子——茱丽叶玛西娜。她在意大利电影史上那著名的甜蜜且忧伤的微笑毫无疑问就是杰尔索米娅的的完美写照。她以其天真且真实的表演被称为电影界的女卓别林。

我想,茱丽叶玛西娜在审视着自己的角色的时候,她所扮演的角色杰尔索米娅也正在她自己的镜面世界中探视自己的一切。

小丑,孤独的眼泪

杰尔索米娅被其母亲卖给了流浪艺人藏巴诺,在与这个粗俗男人的流浪演出中,她爱上了他。可是藏巴诺却抛弃了她,时过经年,藏巴诺听闻她的死讯,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她,只可惜斯人已逝,徒留悲伤。

电影中,藏巴诺是兽欲的化身,他只知生存。他吃喝,他性交,他打架,可是却一直停留在原始阶段。他只是为着自己的需求而活着,而且更加“纯粹”。他凭借自己的一身蛮力,钢铁巨肺来卖艺赚钱。他一生也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无聊的动作,他活在“体制”中,而这是他自己束缚的。而杰尔索米娅虽然有些弱智,好像一个深山老林中走出的无知的猿人,不知人世,不通人情,但是她很快就得到开化,萌发爱情。在随着藏巴诺卖艺的过程中,她遇见了伊尔马托——她的启蒙者。电影中,伊尔马托是背着一个天使翅膀的小丑,杰尔索米娅的心灵在伊尔马托的影响下,她迅速成熟,有了自己的思考和感情。而藏巴诺呢,他依旧过着他那有定制般的生活,他做着本能驱使他做的一切事情以满足他的生存需要,恍若一个走兽行尸。

杰尔索米娅对藏巴诺说:“你是野兽,从不思想。”伊尔马托嘲笑他说:“马戏团需要更多的动物。”当杰尔索米娅满脸柔情向藏巴诺倾诉:“曾经我梦想回家,不过现在你在哪儿,家在哪儿。”可想而知,杰尔索米娅满怀柔情必会遭遇藏巴诺一脸青灰。“这是个好的发现。”藏巴诺依旧沉浸于自己的饮食男女。“你随便和女人睡觉吗?只要是女人就行吗?”——“如果跟我在一起,就不要说这些傻话。”“你是不是喜欢我?”——“闭嘴,睡觉。” 藏巴诺依旧沉浸于自己的饮食男女。

电影中,孤独的杰尔索米娅走在大街上,宗教队伍迎面走来,彩灯、火把点亮了街道,街道亮如白昼,使杰尔索米娅难以承受,好似“无所遁形”。外面是狂欢,内心是孤独。街上充满笑声,眼里皆是落寞无助,个体的孤独湮没于无尽的人群之中。杰尔索米娅被毫无保留地隔绝在狂欢之外,而孤独却“无孔不入”地打破隔绝,涌入她的心里。这是孤独与狂喜的碰撞。

其实,杰尔索米娅可以像藏巴诺那样活着。可她本性是痴傻的,她单纯且敏感。又怎么能像藏巴诺一样凭着需求而活。她那样弱小,仅仅一点美好便令她雀跃。她脆弱,无法抵抗野蛮,只得变疯而死。

而荒蛮的藏巴诺却是明白得太晚。所以,当他那钢铁般坚不可摧的野蛮被摧毁的时候,细腻柔软的感情涌入胸腔,才能让一个钢铁巨肺的人失声痛苦。

因此,可以说藏巴诺与杰尔索米娅的爱情因藏巴诺的愚钝而归于毁灭。幡然悔悟的藏巴诺只能独自承受无尽孤独。电影中表现狂欢的意象是马戏团、藏巴诺、小丑,而体现孤独的则是热闹狂欢下孤寂的人心、黎明时的空地、夜晚海边的痛苦。眼前繁繁复复的花花世界之下,掩映着人情冷暖。杰尔索米娅的死唤醒了藏巴诺,使空洞冰冷,毫无感知能力的内心体会到爱情与失去的痛苦。藏巴诺终于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可是杰尔索米娅却早已逝去。

费里尼一生情人无数,却不曾离开发妻——那个忍受他脾气的小个子女人,茱丽叶玛西娜。他以这部电影表达对妻子的爱与歉。费里尼是幸运的,他有着妻子的陪伴。也许在他的心中,他也不过只是个流浪艺人,所幸其妻相伴。

“在我们的关系中,她反映出了对纯真和完美美德的一种令人心痛的眷恋乡愁。”这是一句让人心痛的告白,然而,就像图利奥·凯兹奇为费里尼的手稿《梦书》写的序言里总结的,贯穿费里尼的一生,唯一崇高的爱人和后宫情结是他难以协调的渴望。

也许,正是由于费里尼妻子那深情的脸庞,独特的微笑,让这个独一无二的小丑,用天真与欢笑装饰了费里尼不平凡的一生。

费里尼的马戏团情结,给予了我们一种独特的观影体验。费里尼的几乎每部电影都脱离不了游行、马戏团与小丑的参与。这与导演童年时偷偷溜出去观看小镇马戏团表演的震撼经历息息相关,杂耍艺人与小丑自此驻扎进了他的内心深处,并在影像中不断复现。在荒诞的奇观之下,热闹的歌舞,无尽的梦,让我们缓缓走入故事主人公的孤寂的心,其间自己内心的压抑得到舒缓,观影后如梦方醒。

最后伴着歌曲《当爱已成往事》,共赏摘自豆瓣上的一条动人的观影体验,献给我们每个人心目中的杰尔索米娅——“我不知道故事结尾有着钢铁之肺的男人在海边恸哭是在悔恨错失的爱还是哀悼自己的孤独。我只知道除了那个不会做饭不会跳舞丑得像株洋蓟的傻女人,再没有人会那样爱你。大路茫茫,当你在世间颠簸流浪,再没有人陪着你。”

以上。

原创文章,作者:婆罗浮屠,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poluoa.com/148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