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影评:被误解 22 年,也该捞他一把

《薄荷糖》影评:被误解 22 年,也该捞他一把
2018 年,《小偷家族》一举捧回戛纳金棕榈奖。

这位当代最接近大师的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再一次被捧上神坛。

然而,在鲜花掌声的背后,还有许多人为同年以作品《燃烧》入围戛纳的另一位电影导演感到惋惜,他就是李沧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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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是韩国的作家兼导演。作为一个创作者,他十分爱惜自己的羽翼。

从他的第一部完整的长篇作品《绿鱼》问世以来,24 年过去了,他只拍摄了 6 部电影,但每一部都惊世骇俗,犹如醒世恒言,带着针芒直刺入生活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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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只关心边缘人物,表达的领域涉及到历史、宗教、爱情、社会贫富差距各个角度。

今年的上海电影节影展,依旧没有放过这位韩国知名的电影大师,展映了在 18 年进行 4K 修复的《薄荷糖》。

李沧东曾经接受采访说,拍摄《薄荷糖》是想提醒年轻人思考 ” 时间意味着什么 “。

他觉得特别痴迷《薄荷糖》的观众都是好人,

” 也许他们希望保持一些脆弱的梦想而不是粉碎它。而对我来说那些东西早就破灭了——大概是因为他们才 20 多岁,而我比他们老多了。”

显然,他非常看重《薄荷糖》观众心中的形象,而观众反馈给这部作品的好口碑,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位情感丰沛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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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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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国,曾经有两任总统,他们不惧财阀的胁迫,作人权律师为最底层的人民辩护,他们入驻青瓦台的那些年,是韩国最独立民主的几年。

这两位,一位是当今韩国总统文在寅,一位是文在寅亦师亦友的前辈卢武铉。卢武铉在组建内阁的时候,点名让李沧东当文化部部长。可见李沧东对于韩国文化影响之深、名气之大。

《薄荷糖》这部电影和两位总统也颇有渊源,在这部电影的背景故事里,涉及到了韩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民主运动,光州事件。

两位总统在这次事件中,都坚决站在了学生和工人的一边,与那些在争取民主道路上牺牲和受害的正义之士,一起流血,一起流泪。

在《薄荷糖》这部电影里,李沧东并没有从光明之下,轰轰烈烈战斗的斗士们角度出发,而是从反面角色里找到了一个特别的案例,表达一种悲悯万物的普世观点。

(在开始讲述之前,扒叔要提醒大家,之后扒叔提到的每一个语焉不详的细节,都会随着主人公回忆的倒退而解开谜团。)

01 . 接近崩溃的边缘(1999 ——三天前)

区别于一般剧情片,影片一开场,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男子金永浩,那是 1999 年的春天,他粗暴地加入了一场老人间的聚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垒满石子的滩涂上放着欢快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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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他们曾在同一家工厂工作,金永浩似乎并不能融入到他们的聚会之中,他一会面含笑意与人寒暄,一会又满怀悲愤,口中唱着莫名其妙的歌,没有人能够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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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沧东的片单里,有一位对他影响特别深远的导演,卡萨维茨。卡萨维茨对电影最大的贡献就是打破了好莱坞那种传统的靠 ” 性格 ” 推动 ” 动作 ” 的模式,转而靠 ” 感情 ” 推动 ” 动作 “。

这里李沧东明显采用了这样的模式。金永浩作为一个具有复杂感情的人,他一方面想要融入久未相见的老友群体,一方面又因为某种行将崩溃的情绪,让他疯癫,抓狂。

两种 ” 感情 ” 推动着他,使他变成了在外人看来有些精神分裂的样子。放在影片的开头,极具戏剧张力,同时也吸引着观者,在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永浩在铁轨上大喊着,我好 ‍ 想回去啊!迎面被驶来的火车撞上。此时,镜头开始在铁轨上行驶,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倒退。

李沧东作为作家的文学性在这里显现出来。我们经常说,” 人生轨迹 “,就好像我们的人生就像一辆行驶的火车一般,延着铁轨的方向驶向远方。

而这一次,李沧东让金永浩的人生,开启了倒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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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迹倒退到三天前,金永浩用光了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了一把枪,他见了自己曾经的商业合作伙伴,见了自己的前妻,他在犹豫,在选择带谁和自己一起上路,是这些人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他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就在当晚,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是尹顺任的丈夫,是特意为了病床上的妻子而来的。希望金永浩可以见妻子一面。

原本想要当着这个陌生男子的面自杀的金永浩听到尹顺任的名字时,边明知故问地问男子:” 尹顺任是谁?”,边犹豫着放下了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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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动作安排得十分巧妙。如果金永浩真的不知道尹顺任是谁,他就不会犹豫着放下枪,可他又防备性地问上一句,好像在勾起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

尹顺任,这是一个值得犹豫的名字,是可以让金永浩放下枪留恋人间的名字。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尹顺任已经不省人事了。金永浩对着床上失去意识的病人说着,他把她在自己服兵役时随信寄来的薄荷糖都收集起来,保存到现在。

可是他说谎了。薄荷糖是他临时买来的。

出于某种原因,他弄丢了薄荷糖,所以现在,就像他身上陌生男子为自己买来的体面西服一样,他必须再假装体面地搞来一盒已和当年完全不同的薄荷糖。

他满眼泪痕又仿佛有说不尽的委屈。他说了对不起之后,再也没办法面对尹顺任,颓唐地坐在楼梯口。尹顺任的丈夫交给他一副相机,这是金永浩的东西,他接过来站起身,走路突然一瘸一拐地,像是旧伤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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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糖,旧伤,尹顺任。

这些都是影响金永浩人生的重要元素,在之后的情节中,每当金永浩感觉生活没有希望,他都会想起尹顺任,走路时就会一瘸一拐,那个显而易见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伤疤是从何而来。

金永浩卖了相机,得到一副胶卷,我们没有看见金永浩撕开胶卷上到底是一些什么图象,只看到他对着图象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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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个社会渣滓的生活(1994 —— ‍1987)

接着,轨迹退回 94 年。

那是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金永浩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带着斯文的眼镜,和那个前面想要枪杀的江社长称兄道弟。

他的婚姻生活却不如意,在私人侦探的帮助下,他将妻子当场捉奸,金永浩杀气腾腾地进到妻子偷情的小房间时,情夫和妻子都没有穿衣服,他像嘶吼的猛兽一般对两个人拳打脚踢。

而下一幕三个人都穿戴整齐走出楼道的时候,却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保有着基本的体面与和气。这是一种特别东方化的处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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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像日常夫妻一般对话:

-” 你什么时候回家?”

-” 稍微晚一点。”

转头,他就利用社长的身份和自己的女秘书车震,两个人偷完情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和故人来了一次尴尬的偶遇。我们不知道两个人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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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厕所再次遇见那个人时,突然没头没尾地对他说了句:” 人生是美丽的!”

从这一刻开始,越往前回忆金永浩就会出现越多这样的时刻,那是他还未泯灭的良心对生活保留的希望。

但妻子已经对丈夫完全失去爱意,作为基督徒的她当着一众朋友的面哭泣着作祷告,这让金永浩痛苦不已,他带着旧伤复发的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刚刚搬进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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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年,正值韩国劳工游行示威运动的高潮。

金永浩这时是一名老练而残暴的角色,负责摆平麻烦人物。那时候妻子怀着自己的孩子,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将为人父的喜悦。捉来运动中的领袖一顿严刑拷打,那位领袖不是别人,正是 7 年后他和情妇在餐厅遇到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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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最终抵不住酷刑招认了一切,还提供了另一位领袖的线索。金永浩看过他的日记,里面写着人生是美丽的,他质问那人,你觉得人生美丽么?然而他没有想到 7 年之后,他对着同一个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却比质疑这句话时活得更绝望。

这期间,他去 KTV 和同事玩的时候,还上演了一出劝娼从良的戏码,仿佛在他毫无人性的行径下还保留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底线与正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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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抓另一个头目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叫群山的城市,那个叫尹顺任的初恋就在这座城市。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想去找尹顺任的心情了。他靠着贩卖初恋故事的伤感,在苦闷雨夜的酒吧里,博取漂亮女孩的同情。

那名漂亮的酒吧女孩不介意自己做尹顺任的影子,希望自己的怀抱可以告慰满身伤痕的金永浩。

本是逢场作戏的金永浩被女孩在耳边一声声地呼唤打动,李沧东导演刻意省略了对女孩的介绍,或许女孩也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她哭着对金永浩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 ” 的时候,或许也把金永浩当成了自己心中那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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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相拥而眠,金永浩在自己毫无光彩的人生里似乎看到了重新来过的希望。第二天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和那个理解、告慰自己的女孩一起离开。

但他没有意识到,走在他前面的正是劳工运动的领袖,两个同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这个人,还埋怨金永浩为什么反应这么迟钝。

这场抓捕有一次提醒他,自己回不去了。抓住领袖之后,三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回本地。那个酒吧里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在码头一直等他到夕阳西下。抓人缠斗中的他又开始一瘸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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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被历史汪洋淹没的良心(1984 —— 1980)

84 年的金永浩刚刚转业工作,性情腼腆,十分温柔。他的妻子,在当时以学自行车为由希望可以和他发展关系,就如同后来以学车为由出轨一样。

可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妻子。

人生的转折点就这样到来了,他被强制要求去拷问一个犯人,犯人在长期的审讯中早已变得脆弱不堪,他仅仅是摇晃了一下,失禁的大便就喷了他一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就如同自己被弄脏的灵魂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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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当口,初恋尹顺任找来,面对这个干净纯粹的女孩,他心中的想法是不能让她和我一起变脏。

于是他当着初恋女友的面摸了当年还不是他妻子的女孩的屁股,用这样的方式,和过去的单纯与美好告别。他拒绝了尹顺任送给自己的相机,在车站送别她后,旧伤又开始让他一瘸一拐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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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永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参与对犯人的严刑拷打好像提醒了他有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又怎么可以染指他心目中唯一代表美好的初恋尹顺任呢?不过促使他做出这样选择的,其实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事件。

时间终于来到 1980 年,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事件。

光州事件发生,也象征着他从此丢掉了美好余生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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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场夜间驱逐战中被流弹打中了,这就是他腿上旧伤的由来,旧伤在他的余生会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时时刻刻让他想起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提醒他,他早已成了一个人渣。

这一晚,中弹的他端着枪靠在火车上,他感受到黑暗中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把女学生误看成了尹顺任。

看清之后,他有意放过女学生,但他的同伙追了上来,他只能慌张地一边放空枪一边让女学生离开,结果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女学生被慌张的他击中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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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前面的错认就丰富了情节的寓意。他打死的既是光州运动中的女学生,也是自己的初恋尹顺任,同时还是尹顺任所代表的自己余生变得美好的可能性。

他成为了一个罪人,永远都没办法翻身了。

04 我是腼腆忧伤的金永浩(1979)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工会组织郊游,他们来到一个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小溪边的滩涂。

在那里金永浩和自己的初恋尹顺任相爱了,尹顺任给了他一颗好吃的薄荷糖,他对尹顺任说想把这些小花都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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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唱歌,唱的是 20 年后他又会在同一个地方唱起的歌。

他躺下来,望着太阳,阳光是那么刺眼,刺得他泪流不止,可是向往光明的他就是不愿意这么合上眼睛,仿佛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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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也终于知道了,那份曝光的胶卷上的,是一朵朵不知名的在风中摇曳的小花 ……

这是一个越往前回忆画面越美好情绪越悲伤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因为在一次特殊的历史事件中被迫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而让自己的一生越过越糟。

然而除去时代对于个体的摧残这一主题,婚内出轨、酒肉朋友、被迫接受社会规训和总是留有遗憾的爱情似乎是全人类共同的困境。

《薄荷糖》是上个世纪末的作品,而到了 20 多年后的今天,和平年代的人们依旧还是没有摆脱越过越差最后麻木不仁的命运。

年轻时的梦想成了中年时不愿提及,老年时当成笑话的东西,总是有人还活着就过早地放弃希望,沉迷流连于肉欲横流的烟酒醉,女人香,难道我们就不能从别的地方找到充实自己的方式了么?

李沧东在平遥国际电影节接受贾樟柯的采访,被问及为什么要拍摄《燃烧》时曾说过,他发现现在的年轻人总是会莫名地愤怒,他想要对这种愤怒提出疑问。作为一个创作者,他总是能找到这个时代最深沉的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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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喜欢鲁迅的文章,所以拍作品时一定要反问自己,这个真的有必要拍么?在这样的反问中,《薄荷糖》诞生了,《燃烧》诞生了,然而解决它们提出问题的答案,似乎还在孕育中 ……

在这些问题得到解决之前,或许我们都是腼腆忧伤的金永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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